作者/杨元花

        1954年，我降生在潮汕乡下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。

        那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。泥土里长着清苦，炊烟里裹着简朴。饭桌上常年是稀得见底的番薯粥，筷子捞到底也难夹起几粒米。可年少的我满心天真，不懂这叫“饥饿”，只觉得碗底那层焦香的锅巴，便是世间最好的滋味。

       家里有祖父母、父母亲、一兄二妹。父亲是生产队长，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，守着生产队的田园耕耘，为全队社员的生计操劳，也用汗水换来一家人的口粮。母亲心灵手巧，绣花技艺精湛，平日里操持全家家务，忙里偷闲便伏在案前飞针走线。针脚细密如春雨，一线一线绣出的是对远方儿女的惦念，绣出的是对贫苦日子的咬牙坚持。

        彼时乡间家家拮据，好在我们有远在香港的外祖母。她始终记挂着我们，源源不断地将衣物、吃食寄回家乡。这份跨越山海的无微不至，让我们的日子比周遭邻里多了几分暖意，少了几分窘迫。

        六岁那年，我便早早扛起了属于姐姐的责任。每天清晨，背上背着年幼的细妹，手里牵着二妹——这成了我童年最寻常的模样。若是赶上出门做客，我更要牢牢护着两个妹妹，寸步不离。起初我不懂，为何总要我带着妹妹慢慢走，后来才明白，母亲是想趁着我们出门的间隙，多绣几针活计，多挣一点补贴家用，等忙完手里的针线，再匆匆追上我们。

        除了照看妹妹，家里的琐事也早早落在我肩上。蹲在草炉前小心翼翼地添柴煮粥，看着柴火噼啪作响，炊烟袅袅升起；提着衣物来到溪边，就着清澈的溪水搓洗污渍，水花溅湿了衣角，也磨糙了稚嫩的双手；农忙时节，我还跟着大人下地干农活，小小的身影穿梭在田埂间，学着播种、收割。

       即便如此，一家人依旧常常食不果腹。可我只觉得有家人相伴，日子便满是安稳。很多年后我才明白，童年最珍贵的不是外祖母寄来的新衣裳，而是心底那粒早早种下的、关于读书的执念——它在贫瘠的土壤里发了芽，在风雨中生了根，最终长成了改变命运的参天大树。

        1963年，我终于走进学堂，穿上洗得发白的衣裳，开启了读书生涯。可仅仅读了一年级，母亲便无奈让我辍学回家，专心绣花补贴家用。看着课本被收起，我心里满是不舍，读书的梦想从未熄灭，反而在心底愈发清晰。

       转机在一年后悄然到来。学校老师不忍我荒废学业，亲自上门动员。恰巧那天母亲不在家，我心底的渴望瞬间化作勇气，悄悄跑到老婶家借了四角钱交上学费。四角钱，如今连一碗面都买不到，可在那时，是母亲绣三天花才能换得的收入。我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角票，手心全是汗，一路跑到学校，生怕风把钱吹散了，更怕母亲回来把我拽回家。我又鼓起勇气跟老师提出，想跟着原来的班级读三年级。

        缺了一整年的课，我就用一整年的夜晚来补。煤油灯芯剪了又剪，课本翻了又翻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，一道题一道题地磨。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，我一点点补上落下的二年级课程，硬是把功课一寸一寸追了回来。

      这一次勇敢的抉择，成了我人生命运的重要转折。

       从此，我踏上了边上学、边持家的路。课堂上，我攥紧每一分每一秒，像海绵吸水般汲取知识；放学铃声一响，便匆匆往家赶，放下书包就拿起绣针，做完针线活又忙着做家务、带妹妹，从未有过一丝懈怠。每当母亲因生活拮据再次想让我停学时，我便执着地跑去请校长帮忙劝说。凭着一股不放弃的韧劲，我始终坚守在学堂，再未辍学。

       日复一日的坚持，换来了学业的圆满。1971年，我顺利读完初中；1973年，高中毕业。按照当时的政策，高中毕业生需回乡参加劳动，满两年后才有被推荐上大学的机会。

       回到农村的日子里，我全身心投入到乡村建设中，凭着踏实肯干、认真负责的态度，成为村里的领导成员。1975年2月，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，先后担任大队妇女主任、共青团书记、调解会主任。我既管着村里的学校，负责扫盲工作、开办夜校，教乡亲们读书识字，也带领着村里的妇女投身生产。开荒造田时，我的手掌和男人一样结满老茧；修建水库时，我的肩膀和男人一样磨出血痕；进城积肥时，我的脚步和男人一样踏碎晨霜——哪里需要，我就往哪里去。站在田埂上喊“妇女能顶半边天”的口号时，我偶尔会想起六岁那年，也是这样的田埂，我背着细妹，牵着二妹，一步一步慢慢走。那时母亲在我身后绣花，如今我在乡亲们面前喊话——原来，那条田埂，我一直没有走离。

       日子在忙碌的奋斗中匆匆走过，我始终没有放弃上大学、用知识改变命运的梦想。功夫不负有心人，1976年，我终于凭借出色的表现，被推荐进入汕头医专就读，多年的梦想终于成真。四年寒窗苦读，1980年我顺利毕业，毅然选择来到最基层的医院，成为一名实实在在的医生。

        从穿上白大褂的那天起，我便扎根基层，一心为乡亲们看病问诊。这一干，就是四十五年。从医师到主治，再到副主任医师，退休后留用，始终未曾离开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。

       回望童年，那是一段清贫却难忘的岁月。有生活的艰辛，有亲情的温暖，有求学的坎坷，更有执着的坚守。童年时种下的读书梦、向善心，终究在岁月的浇灌下生根发芽，让我从一个贫苦的农村女孩，成长为守护一方百姓健康的医生。

        如今，那粒种子早已开花结果。而我依然记得，它是如何在六岁的清晨、在借来的四角钱里、在煤油灯下的课本上，悄悄发了芽。那段镌刻在记忆里的童年时光，是我一生最珍贵的财富——它教会我勤劳、勇敢、坚守与感恩，指引着我走过漫漫人生路，不忘初心，步履不停。

       责编：郭海红